巴什拉说,想象的哲学理论首先应当研究物质因果性和形式因果性的关系,水不仅是离散的,不仅是瞬时产生的遐想中所认识到的形象组合,而且是形象的载体,构成形象的始原,任何诗学都应该接受物质本质的各种组成。
大胆新颖的假设,极具恩培多克勒的气质,却几乎不具备说服力;诗歌远远是别样的一种东西。
我更愿意把这本书当作一篇关于水的素体长诗来阅读,而不是什么诗学理论。
其实巴老自己也是暗自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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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母性的水与女性的水
“……如古代那样,你能睡在海上。”(保罗·艾吕雅)
让我们酷爱现实的东西,并非是对现实的认识,而是感情,它是根本第一位的价值。
热爱一处孤独的景致——当我们独处时——就是弥补一种痛苦的不在场……正是物质想象的一项基本原则要求将一种原始的本原作为各种实体想象的根源。
鱼懒洋洋地张开嘴呼吸着,在共同母亲的怀中像胚胎一样得到养育。鱼知道自己在吞食吗?几乎不知。微小的食物如同乳汁来到它那里。饥饿,世间的天命,只是对陆地而言;在此,饥饿无需理睬。不要任何动作……生命犹似梦一般飘移。(我们每一个人都曾为鱼的从容漠然深深着迷,鱼目有视力吗?若有,鱼又如何能自持若是?)
如果想要洁白无瑕的水,就让童贞女化在其中;如果想要美拉尼西亚群岛(在大洋洲,又称黑人岛)的海水,就把女黑人化在其中。(马塞尔·毛斯《一般巫术理论概要》中“相邻法则”)
第六章
纯洁与净化 水之德
赫西俄德……:“不要在河流入海口处也不要在源头撒尿……不要站着,面对太阳撒尿。”(来看我们的兰波是如何骄傲地嘲笑着这条诫令:“我温柔地撒尿,朝着棕色的天空,又高又远,并得到硕大的向日葵的赞同。”)这番嘱咐显然毫无实用性的含义,它所劝诫的这种做法不会使阳光失去纯洁性。
水上覆盖着恶梦般的草木。这种梦幻般的草木已由遐想把它引向对水生植物的异乡情趣(滥译),一种引导人梦想他处的诱惑,远离日光下的花卉,远离清纯的生活。(水声从来不直接蛊惑我们,植物存在是为了产生阴影并张口叹息。)
这就是倒置的原则,它可解释对水瞻望的、真正的凉爽。变得凉爽的正是这目光……当我们具有清澈性时,就会以清澈的双眼看景致,景致的新颖是一种看景的方式(Old complaints revisited)……文笔的清新是最难得的可贵的品质,它取决于作家而不是所处理的主题。
让我们追忆一下E·勒南的那个剧:《青春之水》。我们看到这位头脑清晰的作家无力经历炼金术士的直觉……勒南并不知炼金术首先属于魔幻的心理学。它接近于诗歌,它更接近于梦幻而不是客观体验。青春之水是一种梦幻的力量。它不可能成为一位一时玩弄过时习俗的史学家的借口。(eau de vie, 烧酒,字面含义是生命之水。)
这内在的水,这地下湖(从中冒出了祭台)……由于它的在场,这水使巨大的城市纯化。它将是一种物质的修道院。
第七章
淡水至高无上
神话是英雄的光辉行为的回忆,还是对世界遭灾难的回忆?
想象但愿地理就是一部整个国王史……人们并没有意识到遥远的航行,海洋上的冒险经历,首先是讲述的冒险和旅行……旅行者的叙述不会在心理上由听讲者来证实。远方来客撒谎揭不穿。
(想起伊丽莎白·毕肖普“摘自”芒特师地理学丛书的“地理学第一课程”:
第六课
地理学是什么?
对地球表面的描写。
地球是什么?
我们居住的行星或实体
地球的形状是怎样的?
圆的,像个球。
地球表面是由什么组成的?
陆地和水。
第十课
地图是什么?
地球表面总体或部分的
图画。
一张地图上的方向是怎样的?
顶端指向北;底下指向南;
右面是东;左面是西。
地图中心开始
哪个方位里是岛屿?
北方。
哪个方位里是火山?海岬?
海湾?湖泊?海峡?
山脉?地峡?
东方由什么?西方呢?南方呢?
北方呢?西北方?
东南方?东北方?
西南方?)
一切植物神灵都是淡水神灵,同雨神和云雾神有着亲缘关系。
第八章
狂暴的水
步行者尼采,游水者斯温伯恩。
寒风中的哭泣是最人为的、最外在的、最不忧伤的哭泣。这并不是女性的泪。战斗的行走者的泪水不是苦难的泪水,而是狂怒类的泪水,它用怒气来回答风暴的怒吼,被战胜的风来擦干这些泪水……跳入未知中就是跳入水中。
一种情结总是某种双重性的结合点……冷水,当游泳者勇敢地战胜了它,就会给人一种热的流动的感觉……疲劳是游泳者的命运,虐待狂必将让位于受虐狂……雨果在《海上劳工》中写出了精彩的风暴的心理学。
结论
“既是间歇又是抚慰,液体的琴弓划过泡沫的合奏。”(保尔·克洛岱尔《旭日中的黑鸟》)
液体性就是语言的愿望本身。
再现的想象掩饰并阻碍着创造性的想象。说到底,研究想象的真正领域,并不是绘画,而是文学作品,是词语,是句子……词语想象胜过视觉想象……创造性想象胜过现实主义。
元音a是水的元音。它主导着agua, apa, wasser这些词。这是由水创造的音素。A表示原材料,这是普遍诗歌的开头字母,这是西藏神秘主义中的心灵安息的字母。
河流是一种无标点的话语。
耳朵希望它所听到的东西开花,直接地开花,在语言里开花。
要把暴风雨当作侮辱那样来吐弃,要把水的咕噜咕噜的辱骂声排弃,就必须给檐槽装上妖魔可怕的外形,张着大嘴,厚嘴唇往上翻,开着口,la gargouille (檐槽口上的动物像装饰)在成为一种形象之前,就曾是一种声响,或是说,它至少是一种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石制形象的声响。
吠陀的赞歌中有一首……“因陀罗的胸脯,总充满着苏摩,因为他有嗜好,就如大海总是海水滔滔,正如舌头不停要有口水来湿润。”液态是语言的一项原则,语言应充满水。
若无宽松和缓慢,就无伟大的诗歌;若无安静便无伟大的诗歌……乌鸦的叫声是落地的水晶,是正在消逝的瀑布。乌鸦不为天空歌唱。
自然界的各种物体产生出巨人或侏儒,水声充满了无际的天空或是空壳。
我们的苦楚源于何处?因为我们迟疑着不肯说出来……苦楚产生于我们在自己身心里堆积了一些沉默不语的东西之时。溪流会教您开口说话,尽管曾经历过苦难和各种往事,溪水会用矫饰的语言教您学会心情愉快,用诗歌学会刚强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