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催逼还书,为节省时间,用电脑做了一点摘抄,摘的是暑假读的《水与梦——论物质的想象》(加斯东·巴什拉,岳麓书社,顾嘉琛译,2005)。加斯东行文极漂亮细致,如靥似呓,所谈论的与其说是诗学,不如说是一种对幽闭恐惧症的自我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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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卡翁情结·奥菲利娅情结
Todtendaum (死者之树)用斧子掏空中心,当作逝者的棺材(想想Osiris吧)……人自出生起,就命中注定归植物,人有自己的树……躺在他的双重植物中,躺在吞食他的有生命的石棺里,躺在树里——在两节之中——被投入水里,顺水流去……水中死亡是死亡中最具母性色彩的。
航行的实用性并不是足够地明晰,以至会使史前人凿木造舟。任何一种实用性都无法为航行的巨大风险作辩解。要敢于远航,就必然有重大利益驱使。然而,真正的重大利益是空幻的利益(处处如此)。这是人想象出来的利益,并不是计算出来的利益,是虚构臆造的利益。(加斯东在此语焉不详,一切可被计算的利益均是想象中的利益,史前人不为预测中的利益扬帆,便为一种黑暗而模糊的诗意——自毁的冲动——远航。)
旅行是一种死亡。“动身走,这就是死一点。”……各条大河都死者之河。唯有死亡的航行者是一位可以对他做无定限想象的死者。似乎,对他的回忆总有一种前景……安息在大城市墓地的死者就十分不同了。对于他,坟墓仍是一处居住地,一处生者虔诚地前往凭吊的居住地。这样的死者并非完全地不在场。(华兹华斯诗中的小女孩说,我家七人,五人活着,另两人一直在墓地;同他们在一起,人们可前来缝衣服或纺线。)
当我们重温雪莱的梦幻时,就会懂得上路的小径是怎样逐渐变成幽灵般的湍流。
卡翁情结并不十分有力……这种情结遭受到那种对无生机的文学(责任在谁?)的过多的参照的命运。于是,它只是一种象征而已(这个“只是”耐人寻味,考虑到本书的主题)。但是它的弱点和它的失色却是有益于我们感知文化与自然总还是能够相合的(粗滥的翻译,使阅读变得困难却又富于推理趣味)。
到公元六世纪时,普洛科普(五世纪末至562年左右,拜占庭史学家)这样讲述道:“高卢的渔民和其他居民与不列颠岛隔海相望,他们负责往那里送死魂灵,为此而被免交纳贡品(烂译)。半夜三更,他们听到有人来敲门;他们便起身,在岸边看到外来的船只,船上却无人,可是船似乎沉重无比,像要沉没一般,仅仅高出水面一指;这段航程只需一小时,而用他们自己的船一个夜晚的时间也极难办到。”(《哥特人的战争》,第I卷,第IV章)(最好的诗篇从来不出自文学,而在于历史:它不诉说前因和细部,仅在黑夜里敞开空房间给未知。)
在布列塔尼的古老传说里,总有幽灵的船只,地狱之舟路过……“这些船只长大得很快,不用几年时间,一艘沿海航行的小船便长成一艘庞大的双桅帆船。”……埃德加·坡……在《瓶中找到的手稿》中:“肯定,有一个海洋,船只自己在那里会像水手有生命的躯体那样长大。”……逐年膨胀起来的怪异的船是由一些生活在古老年代的老人驾驶着。让我们再次读一遍这部小说,这部极优美的小说,我们就会感受到诗歌和传奇的内渗现象。
死亡所具有的沉重和缓慢的东西都在卡翁脸上有显露。满载亡灵的船只总是快要下沉,真是令人惊讶的景象:死神怕死,淹死鬼还怕沉船!死亡是一次永无止境的旅程,是一种充满险象的无际风光……卡翁的船总驶向地狱。并无幸福的船夫。(对照周作人译《路吉阿诺斯对话集·死人对话》)
如圣梯纳(Saintine)所说:“……更有甚者,在那座著名的天主教城市里,就在教皇的眼皮下,米开朗基罗……把他(卡翁)画到了《最后的审判》壁画里。”(与异教的神子,圣母,诸圣并席)圣梯纳最后称:“无卡翁,便无地狱可言。”
人所选择的死亡方式……从来不是出自偶然。精神想象因素在想象作品中比现实中更强烈,因为在现实中,幻想的手段可能欠缺。在想象作品中,目的和手段任由小说家支配……剧……可称为剧的文学推理……不管愿意与否,小说家都在向我们披露他的内心深处,尽管在文学手法上用其中的人物来掩饰自己。他使用“现实”作为屏障是徒劳的……在生活中,我们不可能什么都说出来,生活跳过一些环节,藏起了它的连续性(我所喜欢的电影版《The Hours》)。小说中所具有的东西,使所说出来的那些,小说亮出了自己的连续性,展示了自己的规定性。只有当作者的想象是十分果断的,当这种想象取得了人性的有力的规定性,那么小说才是有力量的(《Stranger than Fiction》中的Emma Tompson)。
自杀的问题在文学中是用来判断作品价值的决定性问题……罪恶同外部的情况有着太明显的关系,罪恶像一种并不总是取决于犯罪者性格的事件那样突如其来。在文学作品中,自杀正相反,像一种漫长的内在很深的命运那样酝酿着……这是一种最有准备的,最矫作的,最完全的死亡。小说家差一点就想让整个天地都参与到他主人公的自杀中去。(《安娜·卡列尼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托马斯之死是预谋,并非事故。])
在想象的领域里,死亡的四种疆域(火,水,风,土)各自拥有自己的忠诚不渝者,渴求者。
河里的奥菲利娅(第四幕,第七场):
王后:在小溪旁,斜生着一株杨柳……
她编了几个奇异的花环来到这里,
用的是雏菊,毛莨,荨麻和长颈兰——
正派姑娘管这种花叫做狼爪子,
说粗话的牧人却给它起了另一个不雅的名字。
(狼爪子是地瓜苗的俗名,英文直译当为“死人指头”,这形状,弗洛伊德又要咧嘴阴笑了。)
精神分析(诗意的伪科学)告诉我们要给予事故以其精神作用。玩火者自焚,玩火者欲自焚,欲焚他人。嬉恶水(恶水,诱人自溺的水?)者自溺,欲自溺……文学作品中的疯子却保持着足够的理性——足够的限定性——以同剧相结合并遵循剧的法则。
水是年轻,貌美的死亡,鲜花盛开的死亡的本原(米莱斯的画作)……水是无傲气不报复之死的本原,是虐待自杀的本源。兰波在《狂乱》(II)中又找到了这种形象:
“苍白而快活地漂浮着,
溺水者沉思着,往下流淌……”
(很久以前读过的一个短篇《塞纳河的新鬼》……我们如何在一视同仁的潮湿中维护自己的独特性?)
梳子来回梳理着浓发就如一种过去一直持续并且还会无休止地持续的念咒……一切都会在人身上漂浮,而人自身则在水上漂浮(我译过的安娜·鲁斯托娃之死)……玛莱纳公主独自在卧室里,脑中萦绕着对自己命运的预感,自语道:“噢!听它们在高声呼叫,房里的芦苇!”……在《杜诺依哀歌III》中,里尔克似经历了水的微笑的恐惧。
巴尔塞拉斯(Paracelse 1493-1541, 瑞士医生,炼金术士)认为,月亮把一种有害身心的影响注入水的实体中。长时间曝露在月光下的水是一种有毒的水。“月亮把斯提克斯河的河水滋味传给受它影响的人。”V·E·米什莱(《呼神唤鬼巫师众生相》,1913,p41)说。
土有尘,火有烟,水的消融更完全。(阿兰·雷乃20分短片《水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