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法
“春宫是没有灵感的手段;情色是不用手段的灵感。情色用一根羽毛;春宫用整只鸡。”阿连德对情色和春宫的区分可谓精到,其厚情色薄春宫的态度也一览无遗。《阿佛洛狄特——感官回忆录》虽另有译名《春膳》,其主旨却并非性或食品。大音希声,大象希形,据阿连德看来,情欲诸事切忌明了,而要弄得若即若离,若隐若现,惚兮恍兮,游离于情与不情、欲与不欲之间,方是上上之法。情色是衣物褶皱的艺术,而非肉体的艺术,褶皱所在之处就有律动着的诱惑之旌旗,安格尔一干人笔下丰腴粉嫩的裸体具足魅态,唯缺褶皱,故尚不足诱人犯罪。食物亦如此,所以我们对袋装瓜子肉或去了壳满盘呈上的蟹肉向来兴趣缺缺。在阿连德笔下,“烘面包像作诗,是种忧伤的使命,最根本的条件就是灵魂要有空间。诗人和面包师傅在供给世界营养这方面,可以说是难兄难弟”。许是因为它的形状,阿连德把面包列为头号春膳之一,然而如她本人所言,这也可能是因为面包令人想起莫泊桑笔下的面包师,及其双手在揉捏面团或别的东西时无与伦比的灵巧动作。
减法在阿连德的感官方程式里身居要位,简直是不可替代的。在开篇立题的《春膳》一章中,她特别提到了禁忌的特殊意义。“为了磨砺欲望,最好全面禁食并严守贞洁起码六天。”中世纪欧洲某些地区,新郎新娘必须在结婚前连续三夜裸身睡在一起,却不得有肌肤之亲,中间以一把剑隔开;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社会礼规严苛而偏执,却也正是施虐与受虐狂俱乐部繁荣猖獗的年代,俱乐部成员不亦乐乎地鞭笞彼此的臀部,却抵死不肯直截了当说出该部位的名称,美其名曰“落座之处”;本是用来警戒世人、罗列了古今中外的稀世罪行的“悔罪手册”,反而在校园里神速流通,成了热可炙手的情色文学替代品……“摄影机拍出撕开鸡肉和蚌壳的手,啜饮、咀嚼、吸吮、欢笑的嘴,沿面颊和颈项流下的汁液,仿佛那些个龙虾鳌、嫩水梨,都是摄影机刻意不去看的爱抚,”被省略的这几帧画面,才是阿连德笔下情色的最高境界。
谈到禁忌则不可不谈仪式,许多仪式本身就是一连串的禁忌,对于足够敏感的情人而言,考究繁琐的用餐可以是饱含情色意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阿连德驰骋文笔,描绘了豪华餐厅里织锦缎窗帷边的一幕:一对男女在端正无暇的沉默中优雅地握着刀叉,遵守用餐礼仪的一切繁文缛节,举杯敬着充满暗示的酒,目光相接,恍似亲吻;这顿晚餐仿佛永无止尽,各种旖旎销魂的意象在这对焦灼的情人脑中狼奔豕突,他们饱受着磨难,却又暗自祈祷这磨难不要结束;在仿佛跳着芭蕾舞的侍者和衣冠楚楚的鬼魂唱诗队面前,他们计算着终于可以相拥入怀的时刻,而当酝酿了过久的暴雨总算如期而至之时,“两名侍者出现在桌旁,毕恭毕敬鞠个躬,将主菜放在他们面前,以一模一样的手势掀开银盖。‘请慢用,’他们低声说。”所谓通而不奸的艺术,至此已臻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