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懊悔自己曾经节食,出于虚荣而拒绝过那么些美味;我也后悔为了迫在眉睫的职责或清教徒式的假道学而捐弃做爱的良机。漫步记忆的花园,我发现所有的回忆都与感官有关……说不定,死于贪吃和好色结合引发的心脏病突发,这是唯一还算有点格调的尘世罪愆,其他罪恶都纯属邪恶,只会造成破坏。”
这话出自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第二代”领军人、素有“穿裙子的马尔克斯”之誉的伊莎贝尔·阿连德口中,意外而又在情理之中。打开《阿佛洛狄特——感官回忆录》,犹如在燠热的夏季步入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虽有日光灼人,蜂蝇成阵,你却无法收住深入的脚步,唯恐在哪处浓荫掩映的旮旯里漏掉了稀世好景。生了翅膀的萨梯和宁芙在普罗旺斯香覃和玛格丽特海岛汤的香气中为我们盘旋引路,聂鲁达的颂诗与河野裕子的腓句随《波莱罗》的乐声一并吹入我们耳中,马丁·玛多克斯笔下肉感的花卉和瓜果不断为我们铺开感官盛宴的桌布……这本富丽且精致的书具有古罗马狂欢宴的一切纵欲气质,犹如一部费里尼式的电影,大片的流光与浮华中交织着诸多疏影,只等合适的目光投射其上,便会如珠母贝内壁般恣意生辉。
伊莎贝尔·阿连德如是调侃自己的工作:“抄袭一位作家叫剽窃,抄袭很多位作家就叫做研究”,话虽如此,我们这些饱了口福的读者却心知肚明,没有这位风韵依旧的“老祖母”亲自下厨上床,吞吐异材,糅合成章,这一趟“感官记忆的领域里不带地图的旅行”便要如书中某样精贵的南美洲蔬菜一般,在蒸煮的过程中“化作一缕幽魂”了。
加法
阿连德虽说出身智利望族,身世却颇多坎坷。1973年,她的叔叔,智利前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在的流血政变中遇害;1981年,九十九岁的外祖父绝食自杀;1992年,年方二十九的爱女又因病猝逝,此后的三年是阿连德“失语”的三年,直到她动笔开始《阿佛洛狄特》的写作。我们会自然地猜想,这是阿连德为了尽快走出哀恸而特意为自己选定的命题作文。在《阿佛洛狄特》中,我们感受不到其成名作《幽灵之家》中幽晦的魔幻现实主义氛围,看不到蛛丝密布的机关和各怀鬼胎的人物,而这又绝不仅仅是一本情色饕餮奇文集——在她所津津乐道的苏丹后宫、中国大内、埃及纱笼、土耳其王室与地中海原住民催情食谱的背后,那个兼具酒神与日神气质的阿连德其人,以及她对情爱与生活的达观态度,才是最吸引我们的所在。
“每一种美食珍馐,都会让某个特别的男人重现我眼前,多年前的旧情像恋恋难舍的鬼魂那般坚持,回头来在我的暮年点燃一把淘气的野火。那种火腿乳酪夹心面包,唤回我们最美好的拥抱,而那种德国葡萄酒,正是他嘴唇的味道。我无法区分情欲与食物,也不觉得有必要这么做。正相反,只要体力和心境允许,我要两者都继续享有……爱与食欲之间的疆界是如此散漫,有时甚至无迹可寻,”阿连德在《阿佛洛狄特》导言中如是说。在一个吃饭和做爱都日益讲究时效的年代里,有人提醒我们两者间的关系,告诉我们应当怀着恭敬和虔诚之心去品尝入口的每一颗葡萄,总是件不错的事情。
名义上说来,这是本介绍古今中外催情大餐的书,然而翻翻书后所附的百多页食谱,所推荐的无非是人人可动手烹制的瓜果鱼肉,绝对看不到非腰即鞭的“大补”,我们的阿佛洛狄特从海中央的贝壳内冉冉升起,只朝泛满泡沫的欲望之汤里轻轻添加一样佐料,这佐料便是禅宗所说的“正念”。太多的时候,我们不耐烦地扫地、处理邮件、给亲戚的孩子补课,心里觉得这是件讨厌的事,巴不得赶快做完了去做喜欢的事,然而等到着手做“喜欢的事”时,我们的心思又早已飞往别处,如此周而复始,无怪乎我们不快乐。事实上,如果在扫地、处理邮件、给亲戚的孩子补课时我们得不到安详和喜悦,那么未来就会像一条河一样流走,我们阻挡不了它;当未来已成为现在的时候,我们没有能力过好它;未来的喜悦和安详,与扫地、处理邮件、给亲戚的孩子补课时所能产生的喜悦和安详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此时得不到它,那么在任何时刻都不可能得到它。想拥有无限时间的人,必定是时刻生活在当下的人。阿连德深谙个中奥秘,所以她提醒我们怀着正念去烹制和享用哪怕最平凡无奇的食品。春膳者,在乎心境也。阿连德在《阿佛洛狄特》开篇伊始便点出:“食与色对消化器官或性器官的依赖,实则不如对大脑的依赖,日常生活中几乎每件事都是如此,”无非告诉你一声,老娘接下来要活色生香地谈用具,谈体位,谈祖传秘肴,谈香水命案,可您要是真以为看了书如法炮制就能摇身变作卡萨诺瓦,那您还是趁早给自己(也给老娘的书)省省时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