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寒假,我读了韦戈尔的《罗马皇帝尼禄》,激动得热泪盈眶,老泪纵横。勇敢地擦干了泪水之后,我终于控制住自己剧烈的情绪,板起脸来挖了这个坑,打算炮制一篇洋洋洒洒、言之有据、寓教于乐的学术论文。论文写到两千五百字时,我忙着谈恋爱去了,结果一搁就是一年半,直到今天看了1951年的《暴君焚城录》(Quo Vadis)。两三年前,Elentari就在博客上对该片有过精彩的点评,土人我现在才看了,好看好看。话说《暴君焚城录》和《宾虚》(Ben-Hur)一样,长得不得了,orthodox得不得了,一脸正气能把人给喷死,一样拿奥斯卡拿到手疼,一样给耶教大唱赞歌,为什么我就对《宾虚》那么不感冒呢? 难道心寄天下、忧国忧民、拥护我党、渴望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的我,对历史上多于恒河沙数的闪闪发光的小人物竟是如此漠然,而只知沉湎咀嚼帝王将相的宫闱秘闻吗?刹那间,我意识到了自己价值观的肤浅、人生观的扭曲和世界观的狭隘,我知道,我离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青年及历史yy学家的要求还很远。。。
但是,中途抛坑依然是我所知道的最打击人品的事,而我最近是多么地需要人品啊,由上,我决定在入秋前把坑填上,还尼禄一个清凉且安心的夏季。
是为06年2月写完的部分:
别误会,这篇文章不是要八卦尼禄的长相,这件事,古罗马白银时代传记体史家苏维托尼乌斯已经做过了。苏氏是这样描写的:“尼禄身材高矮适中,体表有斑纹,散发臭味,头发浅黄,面容与其说是风雅,莫如说端正,眼珠浅绿,稍微近视,脖子粗,肚皮大,两腿很细”(《尼禄传》),就这段文字看来,尼禄应当是貌不惊人的。然而苏式搞错了一个基本细节,即尼禄的头发是红色(或者,说得文艺一点,提香色),而不是浅黄,加上此人作为史家的不太好的名声,这段白描的可信度是要打打折扣的。事实上,从科林斯及梵蒂冈出土的铸币和残像看来,青年时代的尼禄不失为一个美男子,只是而立之后稍嫌发胖。
当然,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不是一篇八卦文。这里我们要讨论的是尼禄的性格问题,尼禄具有的是两面神杰纳斯(Janus)的面孔——谁的性格又一面过了?——没错,但是尼禄的情形比较复杂。——这说法无甚技术含量,东瀛某著名动画片中的教皇二十年前就用过。——但是,作者在这里并不首先关心说法。——人的性格又岂止两面?——所以我们要从两面出发。
历史基本已将尼禄盖棺定论:暴君、弑母者(阿格里皮娜)、弑父者(养父克劳狄)、杀妻者(屋大维娅)、杀兄者(日耳曼尼库斯)以及尤其不可原谅的,杀害哲学家兼恩师塞内加并于公元64年焚烧罗马城的凶犯——用一个我杜撰的英谚,就是notoriously notorious.且不论这些罪名中有多少是确凿的,尼禄首先是个艺术家。塔西坨和苏维托尼乌斯的年代是尼禄早已被全盘妖魔化的年代,此二人在《编年史》和《十二凯撒传》中分别对他的艺术采取了冷嘲而不是热讽的态度,他们不动声色但是津津有味地铺陈了他怎样用从亚该亚行省(希腊)赢得的一千八百零八个歌唱桂冠装饰自己的寝宫;怎样训练5000名啦啦队员学习亚历山大里亚式的掌声,即所谓蜜蜂声、砖声和瓦声(后两者的命名似乎来自于手背弯曲的形状)以便他可以唱得更加带劲;怎样在自杀前哀嚎“多么伟大的一位艺术家要死去了啊!”——这样一来,作为艺术家的尼禄便成了活脱脱一个悲剧小丑,他的激情显得滑稽,他的努力显得凄凉,他在比赛中的一切谦虚和战战兢兢的作派都显得造作不已。对于和我们一样残暴或是刚刚能赶得上我们残暴的前人,我们一向是残暴绝顶的。往他的雕像上吐唾沫吧,骂他是暴君,他只会淡淡地擦拭竖琴,说自己本来就是被错误地安置在皇帝位置上的;然而,指责他是个蹩脚的艺术家,他却可能哭泣。
是的,哭泣,尼禄的悲剧,点点滴滴都显得龌龊不堪和身不由己。三十二年的生命里,他做过几天主人?他是棋,阿格里皮娜的棋,老派贵族的棋,罗马的棋。他可能是一枚将军,他的车马炮可能到最后一刻都保存完好,然而他仍然是棋。他或许未必是他所相信自己是的那种一流艺术家,但他绝对是个真诚的艺术爱好者,就连谈到他的私生活时恨不得把他给嚼了的苏氏也说:“不像有些人说的,尼禄剽窃发表别人的作品……显而易见,这些诗句不是抄袭来的或由他人口授,而是创作出来的,像是一个人在一边思考一边推敲着写下的,有许多涂抹、删改和增添之处”(《尼禄传》)。少年时他遍览几乎所有的古典作品,他对绘画、雕刻和修辞也都有不浅的研究,按说,这样一个富于文艺气质的青年应当会在女人中间如鱼得水,然而,他的艺术生命,甚至他的生命,恰恰是一开始就葬送在女人手里的。
卡里古拉流血的行为艺术和对元老院尊严疯狂的蹂躏,克劳狄的愚痴和毫无格调可言的纵欲,美撒里娜(克劳狄前妻)的颐指气使和成为全罗马笑料的操行,二十年来,皇室在民众眼里已经变得荒唐和乌烟瘴气,人们对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因而成了艺术品的疯子已经感到了审美疲劳,人们怀念奥古斯都,呼唤那样一个四平八稳的典范的降临。就在此时,阿格里皮娜戴着温良和冰冷的面具,袭着规矩得体的寡妇装,以被卡里古拉流放的无辜者的身份回到了宫廷,带着十岁出头的小尼禄。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阿格里皮娜成功地策划和实行了反对皇后美撒里娜(她的侄女,日耳曼尼库斯的母亲)的阴谋(讽刺的是,皇帝克劳狄成了这场阴谋里最好用的木偶),美撒里娜被迫用匕首穿喉,她本人则成功地嫁给自己的叔叔做了第一夫人,又成功地使克劳狄过继尼禄为子。这个过程中,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更多的人一辈子将生活在颤抖和猜疑中,而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故事,一个全罗马最没有安全感,而为了得到这安全感全然不择手段的女人生命上升期的故事。
现在我们可以来看看尼禄的教育了。他受过些什么教育呢?没受过什么。童年被寄养在姑母列皮妲家时,后者对他的教育基本是放任的;不过,和许多孤独但气质上富于激情的年轻人一样,他习得并发展了对艺术的热爱和一定程度上的精通,这和站稳了脚跟后的阿格里皮娜为他设定的教育计划显然是格格不入的。阿格里皮娜要培育一个奥古斯都,一个可以让元老和人民瞻仰的道德典范,一个被允许荒淫无度——只要他能炼就表面上天衣无缝的功夫——的两面神(如同后人眼中的她本人一样),一个收放自如的名角。她的脑子容量很大,大得能盛下步步为营地操纵一个帝国的城府,同时又很小,小得容不下也不屑去容下自己儿子身上那些尚未成气候的形而上。并且,和所有不明智的母亲一样,她不懂也不愿在适当的时刻对自己的安琪儿放手,浇铸在同一枚银币上母子二人暧昧的侧像,是阿格里皮娜对罗马最高政权之理想状态的意淫。
尼禄吃不吃这套呢?登位伊始以及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吃的,至少表面上是吃的,继位第一天,他对卫队长发布的口令就是“良母”,接待外省官员时他甚至允许自己的母亲垂帘听政,而之前的任何贵妇都没有取得过这种特权。然而,有理由相信年少的尼禄对阿格里皮娜那种“严酷的,几乎和男子统治时一样的暴政”(《编年史》)式的爱是反感多于感激的。政治上,罗马不是阿马宗,不是斯巴达,二人分享的绝对君权是不可想象的(一百年后有马可·奥勒留和维鲁斯短暂的共同执政,然而如世人所见,后者始终无心也不曾真正地“执”过“政”)。尼禄正逐渐成熟为一个羽翼丰满的君王(即使是塔氏和苏氏也无法否认他即位第一个五年内优秀的政绩以及他的确是用行动赢得的民众的普遍爱戴),他迟早要厌倦披挂着对母亲的唯唯诺诺——这一童年时期给了他太多的庇佑以及更多的伤痕的镣铐——舞蹈。而在艺术上,她则始终是他那脆弱的自信的严酷打击者。
